国汇策略 宋代的两首禅诗，读之如饮清茶，回甘绵长

参禅并非枯坐蒲团的刻意苦练，而是收摄心神、观照本心的修行功夫。四时更迭皆可悟道，草木荣枯尽能参禅，行住坐卧，无非道场。禅者要具有随遇而安、不执外境的定力，在纷扰中守住灵台清明，起落间获得自在安然，这便是传统禅修的入门路径。下面一起读诗：

送禅照大师

周行己（北宋学者）

行行识取灵岩路，多少游人只么回。

门前有个擎天柱，千万归时带取来。

周行己是北宋永嘉学派的先驱，世称浮沚先生，他最早将二程洛学传入浙南。周行己虽以儒学名世，却无洛蜀门户之见，对佛道思想多有涵容，常与禅门僧人唱酬论道。这首诗以寻常送别之语，表达出幽深禅机，值得细读。

禅照大师是温州一带的高僧，与作者交谊颇深。此次大师行脚归山，即将前往雁荡山灵岩寺，作者作诗送别。全诗不写离愁别绪，全以禅理抒写期许之意，既是对禅者修行的叮嘱，也是儒者自身精神追求的投射。

首句一语双关，表面是叮嘱禅师行路时要认清山道，暗以灵岩路喻指觉悟的心灵之路。禅宗讲修行有路，贵在识心，识取对应禅门识本心、见本性的核心宗旨。求道不是盲目远走，而是要时时观照内心，认清本性的方向。

次句以普通游客作为反衬，只么是宋代口语，意为就这样。世人攀登灵岩不过是看山玩水，走马观花，然后就会原路折返。恰如世间求道者众，大多向外驰求、浅尝辄止，终究不得门径。一句轻叹，既是惋惜世人迷途，也暗含对禅师的期许：莫做匆匆过客，要直抵本源。

第三句虚实相生，灵岩寺前方的山峰拔地千仞、直撑霄汉。在禅家语境中，擎天柱象征人人自具的佛性，竖穷三际、横遍十方，顶天立地，不假外求。这一意象也暗合儒家为天地立心的人格理想，是禅门自性与儒家立身之道的暗合。

结尾看似有悖常理，却极富玄机。山峰如何能够带走？不过这正是禅宗反常合道的妙处，要带走的不是有形山峰，而是那份识得自性、站稳脚跟的定力。真正的法宝不在山门之外，而在自己心中。

全文全无公案的机锋棒喝，却深得禅家平常心是道的旨趣。诗人指出了禅修的三重要义：辨明方向、不废半途、识得自性；同时又阐述了普通人的立身之道：做事不能浅尝辄止，要找到自己内心的擎天柱，任凭世事纷扰，此心不动。

春晚

梵崇（宋代诗僧）

春光过眼只须臾，榆荚杨花扫地无。

却忆菩提湖上寺，绿荷擎雨看跳珠。

梵崇，两宋之际临济宗诗僧，长住江西庐山西林寺，足迹遍于江浙山林。宋代是文字禅的鼎盛时期，禅僧常以山水诗偈传递悟境，梵崇便是其中的代表。他性喜云游，于草木荣枯、四时流转中，观照佛法。这首暮春感怀之作，语浅意深，禅味悠长。

首句暗合佛家诸行无常的道理，春光明媚，却又转瞬即逝。须臾本是佛经中极短的时间单位，诗人以口语化的表达将其化入诗中，世间所有美好皆如春光，迁流不住，无可执留。这既是暮春时节的自然观感，也是禅者对万法生灭的日常体悟。

次句承接前文，将抽象的时光流逝，具象为眼前实景。榆钱飘尽，杨花飞空，一番风过，便被清扫殆尽，了无痕迹。扫地无极有力量，春日的繁盛消弭得干净彻底，暗喻客尘烦恼尽除、妄念消散的清净境界。

第三句转向记忆中的清宁道场，菩提意为觉悟、智慧，湖畔古寺是安身立命的精神居所。一个“却忆”，完成了从外到内的转折，春光易逝，心中的觉悟之境不会随四季流转而消磨。诗人并未沉溺于伤春情绪，而是以忆念转向内在的安住，尽显禅者不随境转的定力。

末句值得细细体会，荷叶亭亭出水，擎住骤落的雨珠，水珠在叶面滚动跳跃，灵动清澈。这一句画面鲜活，满溢生机，与前两句的凋敝空无，形成强烈对照，而其禅意更在画外：荷生于淤泥而不染，象征人人本具的清净自性；雨落荷叶而不住，恰似烦恼过境而不留于心。

这首小诗以春尽起笔，以荷雨收束，完成了由无常观照，到本心安住的一场修行。凋零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生机的开端。只要心有清净道场，四季皆有好风景。全诗虽然文字浅白，却传达出深厚的修行见地，读之如饮清茶，回甘绵长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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